接到记者节通讯稿的写作任务时，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是记者，没啥好写的。”

这是实话。我是水电五局赣县抽水蓄能电站项目经理部党群综合部的一名基层通讯员。我的工作日常，是党政工团、活动组织、后勤管理、写消息稿、编辑微信推文、制作短视频……记者节于我，原本像是一个属于别人的节日。

但仔细想想，日常中做的很多事，最后偏偏都落到了“宣传”上。一次主题党日、一场工会活动、一个大坝填筑节点、一个在洞子里干了三十三年的老师傅......如果没有人去写、去拍、去把这些东西留下来，它们就只是项目部日志里的一行记录，或者工程介绍里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今夜，我还是坐了下来。夜色笼罩四野，群山轮廓依稀可见，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微光打在脸上，窗外不时传来蟋蟀的唧唧声。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今夜这片山野里的守夜人一样。写别人写了快三年，这一次，写写自己，写写一个“不是记者”的人，为什么一直在“记”。

那篇“没发出来”的文章

2023年7月，我刚到浙江衢江抽水蓄能电站参加工作。入职培训时虽然讲过新闻写作，但一坐到电脑前，脑袋里还是空空的。

我写的第一篇人物通讯，采访对象是项目上一位干了十年的质量员。列提纲时，我反复改了好几遍，怕问得不专业，怕有些话对方不愿意回答。硬着头皮去了，聊完，写完，磨完，交上去，居然很快通过了审核，发布在公司官网上。那是第一次，我觉得“通讯员”这三个字跟自己有了点血肉联系。

当然也有发不出来的。有一篇人物稿，从采访到写作一气呵成、满怀信心，交上去之后，我每天像魔怔了一样去刷官网，刷了很多天，始终没看到。失落是有，但更多的是不甘。我去问审核的前辈，稿子问题出在哪。前辈说：“稿子过与不过，有把关的标准。你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不要内耗，但要从中学到东西。”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发出来的稿子和我交上去的稿子不一样，我就把两版对照着看，看人家改了什么、为什么改。那个“没发出来”的稿子，反而教会了我更多。

那年夏天，刚好赶上岩锚梁浇筑大节点，一公司组织了专题宣传小组进驻项目。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认领题目，有人写人物，有人写绿色施工，我分到的是团队侧记。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前辈们谈论着怎么把这座庞大的工程用文字“剖开”再“缝合”，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文字是如何把一座冷冰冰的钢筋混凝土工程，变成有血有肉的故事的。

在风沙和泥泞中，看见真实的重量

2023年底，我被调到甘肃玉门抽水蓄能电站。戈壁滩上的项目，冬天零下一二十摄氏度，大风吹过碎石滩，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年，我时常在繁杂的内业事务与内心想写点东西的冲动之间拉扯。玉门很苦，也正因为苦，那里的人和事，才更值得被记录。但当时刚参加工作的我，在时间的分配上还是太过于笨拙，很多瞬间，往往在犹豫中错过了最好的落笔时机。这份犹豫和遗憾，在我后来写的一篇《像白杨》中可见一斑。

但有一件事，我永远忘不掉。那天玉门突降特大暴雨，工地上的便道被泥水冲毁，几十号党员突击队顶着雨在泥浆里保通。我揣着相机跟着他们在泥水里蹚。回来后，营区停电了，发电机也哑了火，网络全断。看着相机里那些满身泥泞的兄弟们，我知道，这篇稿子、这个视频，今晚必须发出去。

我抱着电脑，一个人开车上了那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戈壁公路，车轮卷起泥水，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开车到镇上，找了一家旅社，借了老板的插座，连上他那卡顿的网。那天夜里，我坐在咯吱作响的床沿，听着窗外的冷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帧画面地剪。第二天清晨，当稿件上交审核之后，我没有觉得多骄傲，只是觉得，这群在泥水里拼命的人，终于被留住了。

也是在那片戈壁滩，我拍了那张《夕阳下远行》。那天黄昏时分，我开车走在笔直的戈壁路上，窗外一群骆驼正顺着地平线缓缓移动。夕阳把天烧成了暗金色，骆驼的剪影孤零零的。我停下车，在风里站了十多分钟，一直等它们排成一条线，才按下快门。

后来我想，项目基层通讯员大概就像那些戈壁滩上的骆驼，迎着风沙，忍着孤独，就为了把远方的东西，一步一步驮到人眼前。

听，山间回响

2024年3月，我来到江西赣县抽蓄项目。在这里，我遇见了更多的“被采访者”，也真正明白了自己究竟在“记”什么。

写逯利利的过程，最是波折。为了采访他，我扑了好几次空。他不是在洞子里盯工序，就是在去工作面的路上。那晚九点多，他终于说“得空了，你过来吧”。我揣着笔记本跑到值班室，刚聊没几句，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回头冲我一摊手：“工作面要验收，只能先到这儿了。”直到第二天清早，我们才把后半段聊完。

他说他干了一辈子水电，图个啥？“不就图这一汪水、这一片亮堂嘛。”我在键盘上敲下这句话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那一刻我懂了，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不是在编造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而是替这些不善言辞的人，把他们心底的话给掏出来。

其实，在逯哥之前，我先听见的是另外一些声音。有刚毕业、看着偏远的营地自我慰藉“来都来了”的郭嘉轩；有原本腼腆内向，硬是逼着自己站上分享台的安全员徐铭；有沉静专注的经营骨干青年王琳；还有那位总说“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的老兵书记丁新方……他们的声音，在这赣南山谷间一圈圈回响，拨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我带着相机，跟着他们进洞子，听他们用粗犷的方言打趣、说笑。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那种绝不向工程妥协的“轴”劲，也看到了年轻人在深夜里死磕图纸的倔强。与其说是我在写他们，不如说是他们身上的某种内核，把我这个曾经懵懂的年轻人，一点点重塑了。

记录者，亦是拾光者

“无采访不写作。”这是带我入行的前辈教给我的铁律。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全是苦功夫。脚力、眼力、脑力、笔力，不走到那个泥土堆里，不站在那个掌子面上，不跟着他们在工地上吃一顿沾着灰的盒饭，根本写不出任何有温度的字。

在赣县的这两年，我越来越体会到，所谓的“眼力”和“笔力”，就是要在那一堆冰冷的工程数据里，看见活生生的人。从120万千瓦装机容量到年发电量12.96亿千瓦时，这些宏大的数字，最终都要落实到某一个具体的夜晚、某一个满脸泥浆的工人身上。我们要做的，就是走到他们中间，弯下腰，去捡拾那些闪着微光的碎片，拼凑出这片山河原本该有的温度。

我有一个习惯，写过的稿子，不管发表与否，我都会按时间顺序，保存在自己的文件夹里。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翻出来看一看。那里有我在衢江时的青涩和笨拙，有玉门戈壁滩上的冷风和暴雨，也有赣县漫山遍野的新绿。那些或长或短的文字，就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记录着我如何从一个一紧张就结巴的新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愿意用笔去丈量工地的记录者。温故而知新，每次看，都有新的触动。

明天是记者节。虽然我依然不觉得自己是个传统意义上的“记者”，但我不再觉得这个节日跟我无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通讯员岗位，翻出这些年写过的稿子和拍过的照片，我希望最舍不得删掉的那一张，还是戈壁上夕阳里走远的骆驼，还是值班室里那双沾着泥的鞋，还是那句“图个啥？不就图这一汪水嘛。”

在天南海北，各个项目的群山之间，还散落着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基层通讯员。我们没有“无冕之王”的光环，手里拿的也许只是一台普通的单反或者手机。但我们和那些在风雨中抢修的人、在深夜的灯光下测算数据的人一样，都在为了这片土地的繁荣而坚守。

今夜，我在这片群山之中，写下这篇稿子。谨以此，致敬所有坚守一线的建设者，也祝福那些和我一样，永远在路上、永远在记录的项目基层通讯员们。愿我们笔下的文字永远有灵魂，愿我们镜头里的那些平凡与伟大的瞬间，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谨致笔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