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古樟树,在赣南的峰山脚下站了一百多年。
我的根,扎进红土;我的冠,伸向蓝天。春天,鸟儿在我枝头筑巢;夏天,山风替我拂去暑气;秋天,我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毯子;冬天,霜雪给我披上银装。山里的日子,安静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我见过挑着柴火的农人,见过背着书包上学的孩童,见过溪水涨了又落、野花开了又谢。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个清晨,我听见了不一样的声响。
他们来了,却先为我让了路
那是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扛着我不认识的仪器,在山间走来走去。
他们对着图纸指指点点,又对着我看了很久。我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古树”。“这棵树有年头了,不能动。”“轴线往左移,绕开它。”“保护优先,设计变更。”
后来我才明白,在最初的图纸上,一条路正好要从我身上碾过。我活了百年,见过砍柴的、放牛的,却从没见过谁,会为了一棵树,让一条路改变方向。
可他们真的改了。
那个戴安全帽的人,绕着我一圈一圈地走,仰头看我有多高,弯腰看我根扎多深。旁边的人说:“这棵树长在这里百年了,我们做工程的,不能跟树抢地盘。”他们重新放线,重新测量,把道路轴线往外挪了几米。图纸上那条笔直的路,在我这里,轻轻地弯了一下腰。
施工机械进场后,他们在我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挂上了“保护古树,严禁损伤”的牌子。挖掘机从我身边经过时,特意放慢了速度,司机探出头来看看我,确认没有碰到我的枝丫才缓缓驶过。每隔几天,就有人来看我,检查我的树干有没有被刮伤,根系有没有被扰动,确认我一切安好。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我,他们改了设计、调了方案、多做了不少工作。我不懂什么叫“设计变更”,但我看见,他们来了,却先为我让了路。
风来了,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时我在说,谢谢!
他们把工地,绣成了一幅画
路修起来了,机械多了起来。我以为,这片山林从此要变得灰头土脸。
可我猜错了。
他们像变戏法一样,让工地变得不一样。最先来的是洒水车。每天清晨和午后,它慢悠悠地开来,喷出细细的水雾,把路面浇得湿漉漉的。我的叶子偶尔落上一点灰,可下一场雨,或者下一次洒水,又洗得干干净净。他们说,这叫“降尘”,不让尘土飞到天上去,也不让附近的村民吸进脏空气。
接着,我看见他们给边坡盖上了“绿被子”。那是一种叫密目网的东西,绿色的,一层层铺在开挖过的土坡上。风来了,尘土飞不起来;雨来了,泥土不会被冲走。
最让我惊奇的是,他们竟然在光秃秃的石头坡上“种”出了草。那是一种叫TBS喷播的技术。工人扛着管子,把混合了草籽、肥料、泥土的浆液喷到陡峭的岩壁上。起初我还不信,石头怎么能长草?可没过多久,绿芽真的钻了出来。一天天过去,那些灰扑扑的边坡渐渐披上了青衣,和山间的野花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缝上了一件绿衣裳。
他们还特别在意水。我看见他们在工地旁建了一个大大的池子,生产用的脏水都流到那里去。经过沉淀、净化,那些水又变得清亮了,重新回到洒水车里。我脚下那条小溪,自始至终没有变浑,鱼儿还在游,青蛙还在叫。有个人说,这叫“零排放”,不让一滴脏水流入山涧。
我活了这么久,见过溪水干涸,见过山洪浑浊,却从没见过谁,对水这么“客气”。
夜里,工地并不吵闹。他们的灯都加了罩子,光只照向需要照亮的地方,不往山林里乱晃。爆破声早早停了,说是为了不打扰山里的动物和不远处的村庄。
我忽然觉得,这群人不像在“施工”,倒像是在“绣花”。一针一线,小心翼翼,把这片山水绣得更美。
我看见的,不只这片山
日子久了,我看见的人也多了起来。
我看见了他们戴着的安全帽,黄的、红的、白的,在山林间格外醒目。每个人的衣服都整整齐齐,反光条在夜里一闪一闪。他们每天开工前都要站成一排,有人讲话,有人记录。后来我知道,那叫“班前会”,说的是怎么安全地干活、怎么保护这片山。
我看见了工地上到处是牌子,上面写着提醒的话。“进入工地,戴好安全帽。”“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不识字,可我看见每个人都在照着做。我还看见垃圾被分了类,装进不同的桶里。废电池、废油被专门收走,说是不能乱扔。就连食堂的潲水,也有专门的桶来装。
但我看见的,不止这些。
山里的雨季来得急,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淌。我注意到,他们在施工时格外小心,总是先做好截排水沟,让雨水顺着设计好的路线流走,而不是直接冲刷下来。听他们开会时说,这叫“水土保持”,是为了不让山上的泥沙冲进下游的农田。村里人种了一季的庄稼,经不起泥沙掩埋。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山下有几户人家,吃的是井水。每到下雨天,井水就变得浑浊,没法用了。这事儿他们不知道怎么就听说了,工地上的车就拉着桶装水送到那几户人家里。村民来接水时,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谢谢。送水的小伙子摆摆手,说应该的,转身又上了车。
我还看见,他们修路的时候,有一段要占用村民的地。工作人员扛着仪器,一寸一寸地量,把数据记得清清楚楚。我听见他们对村民说:“您放心,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一毫都不会少。”后来征地办的人来了,拿着他们给的数据,一笔一笔地算补偿。村民签了字,脸上是踏实的。
路修好了,宽敞平整。有村民的家就在路边,他们顺带着把人家的入户路也给修好了。就一小段,不长,可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巴了。那户人家的大爷站在路口,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这路修得好,修得好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修的,不只是一座电站。他们修的,是路,是水,是安心,也是人心。他们从远方来,把这里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把这里的人当成了自家人。
我站成了一棵树,也站成了一段记忆
听他们说,这里以后会变成一个“天池”。上水库、下水库像两面镜子,嵌在山顶和山脚,和峰山国家森林公园的松涛、云海、鸟鸣融在一起。到那时,会有游人沿着我身旁的公路走进来,看山、看水、看我。
一百多年了,我见过许多事,也忘了许多事。可这一件事,我忘不了。
这片土地,从前是寂静的,后来是热闹的,再后来,它会变得更美。
而我,还会站在这里。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守望着这座山,这汪水,这群人。守望着一个央企对青山绿水的承诺,不砍一棵不该砍的树,不污一条不该污的河,不辜负一寸土地,不亏欠一方百姓。
风又来了,我的叶子再次簌簌作响,我还想说,谢谢你们,把这里,还给了自然,也交给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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