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羌的风总是先于人间醒来。清晨六点半,戈壁滩东方的地平线上还没有什么动静时,风已经醒了,它贴着荒原的脊背跑来,把细沙、碎石一起灌进一号施工支洞的洞口。
陈峥嵘来到洞口,风把他的工装领子掀起又放下,好像在试一件东西是不是结实。他把领子按下去,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手电筒走进洞内。手电光一寸一寸慢慢掠过岩壁,慢到能看清每一道裂隙的走向。清晨的洞里极静,静得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在洞壁间回响。
这是这缕手电光照亮这片黑暗的第七十七天,陈峥嵘晨检完走出洞外时,天光正将破晓。
一语请缨,提灯入隧
一号洞是电站引水系统的咽喉要道:上斜井开挖要从这里进入,也是后续压力钢管安装的必经之路,一号施工支洞一朝没有贯通,上斜井便永远只是图纸上的一个线条。
长期驻扎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深知边疆的艰苦:是寂静,是孤独,是古人诗中的“平沙莽莽黄入天”“风头如刀面如割”。而若羌好似集齐了所有的“苦”一般:荒芜,干涸,年降雨不足三十毫米,夏冬温差最高可达六十多度,风沙肆虐、寸草不生、物资匮乏。而一号施工支洞又将“苦”这个字往深处刻了几笔:它位于海拔2200多米的山巅,彼时,上下库连接路还不具备通车条件,上山唯一的临时道路又崎岖难行,大型设备无法通行,所有的开挖、支护作业只能靠着人工和小型机具一点点啃出来。
“总得有人去,让我去吧,我能扛。”陈峥嵘回忆起请缨的那天,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春寒吹到他后背上,他没有动。生产副经理王真平问他:“你知道山上是什么情况吗?”他说:“知道。”王真平又说:“上去可就难下了。”窗外风沙正紧,他说:“没通我就在那待着。”王真平后来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陈峥嵘就好像是在说一件跟他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第二天,陈峥嵘就收拾东西上了山,还没到驻地,手机信号就已经断断续续,而他也没来得及和妻子多说两句话,放下行李便把现场驻守的几个工人叫到了一起。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在风中很清楚:“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同进同出,班组长进出洞前都要确认一遍人数,所有人一旦发现有异常,不论大小马上汇报给我。”工人们散后,陈峥嵘拿起手电转身钻进了洞里,后来那些日夜,这束光再也没有断过。
这天起,陈峥嵘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上扎下了根。他白天进洞巡查、盯控、旁站,晚上回到板房便填写施工日志、梳理汇报、排布次日的任务。“山上那信号是出了名的差,吃穿用也只能靠一趟趟送,但陈峥嵘从未耽误过一次工作汇报,电话不通就发微信,微信发不出就托下山的车带话,没有一句怨言,在这种地方把工作做成这样,真不容易。”经理助理於马平回忆起来仍连连摇头。
巡岩守夜,心火自明
隧洞里的七十七天比戈壁更荒芜,岩壁不会说话,但会用裂隙、渗水和掉块表达脾气。作为网格员,陈峥嵘的眼睛需要赶在岩壁开口之前先读懂它的异动,他的手电光每天在洞子里往返无数趟,哪道裂隙发育了,哪块围岩松了都在这束光里被一一照亮。
“明者防祸于未萌”。现场工人常常夸他“眼睛尖”,“那还不是在硬梁包和双江口两个项目一天一天磨出来的”陈峥嵘笑着说,“我师傅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石头要出事之前会先告诉你,你看不懂,它就不说了。’后来我自己站进洞里时才知道“看懂”这两个字有多重。”一号施工支洞施工时,一次工人正推钻机准备凿孔,推进到一半时,陈峥嵘发觉头顶一块岩石的裂隙发育不对,手电光定在那里仅五秒钟,他便立马抬手示意工人后退,指挥挖机探了探那块岩石的边缘。“这块围岩不稳定,先组织排险。”他斩钉截铁地吩咐道。清理完松动岩石后,他指挥支护工跟进,确认没有松动岩块后,才让钻机重新推进,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洞内施工便恢复了正常。而这样的七十七天里,他每天都把这同一片岩壁重新看过一遍才算完,施工日志上,哪段岩石差,哪段围岩有松动,哪段支护后需要等围岩收敛稳定才能上钻机被他记录得清清楚楚。
当洞内轰鸣声逐渐停息,星斗逐渐挂满这片无云的夜空,陈峥嵘想起来好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于是站在板房外按惯例寻着有信号的地方,电话通了,两个孩子在电话那头抢着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爸爸你怎么不跟我们打视频呀?”他侧着耳朵,一声没漏,“快了快了,今天有没有好好学习啊……”。后来有人问起,他才说:“我上来之后很少往家里打电话,不是因为不想,是打过去也断断续续,偶尔信号好一点时怕孩子拗着不让挂电话呗,又见不着人,我有空下来的时候给他们打个视频多哄哄就好了。”说到这儿,他眼眶有些泛红。停了一下又说:“但电话该打的还是得打。”
陈峥嵘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灯带的白光嵌在山体里,亮得安稳。他走回了板房,光留在身后,替他守着这座山的夜。
天光入隧,风引归途
日子像洞渣一样被一车车拉走,而王真平始终念着山上那个人,每次听说有人要上一号施工支洞便托他们给陈峥嵘带点东西。一次陈峥嵘下山,王真平远远看见他,竟一时没认出来这个脸颊被风沙吹得皴裂起皮,嘴唇干得翻白的人。“陈峥嵘瘦了,沧桑了。”王真平后来跟人提起,“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
七十七天,山上的风没有停过,洞里的光没有灭过。他守着那束光,光也替他记着每一个日夜,而天要亮了。
6月27日,最后一茬炮响过,烟尘从洞子深处滚滚涌出,陈峥嵘和项目部的大家一同站在洞口等尘雾散去,王真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不容易。”陈峥嵘笑了笑:“分内的事儿。”戈壁午后浓稠的金色阳光灌进洞口,灰尘在光束中翻涌,像被点燃的雪。陈峥嵘没有动,让那束光照在自己身上,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两个字:“通了。”
七十七天,陈峥嵘是一天一天数过来的。但此刻站在光里,他忽然觉得这些日夜好像也没那么长。后来有人再问他当时为什么主动上去时,他还是那句:“总得有人去。我年轻,扛得住。”但他停了很久,笑着补了一句:“其实不是年轻的事,每条洞子还暗着的时候总得有人先把它走亮,让后面的人进来时脚下有路,头顶稳当。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来,现在看来,我来对了,不是吗?”
峥嵘者,山高陡峭、险峻难行。人走过去,脚下便有了路,路通了,水就能来,光就能亮。而,世间所有光并不都来自太阳,它们也会从地底下、从岩石缝里、从一个人不肯熄灭的心里一寸一寸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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