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中国大地上演着两种飞驰。
一种在葡萄牙阿尔加维赛道。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张雪机车以领先近4秒的优势冲线,中国制造第一次站上这项赛事的最高领奖台。创始人张雪冲到台上,朝天高吼:“这一刻,我等了20年!”
一种在重庆地下三十米。轨道交通4号线西延伸段开通运营,列车从玉带山站的岩层中呼啸而出。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从站台走上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不自觉地挺了挺背,抬头看了看站厅里的指示牌。
他叫尹勇,甘肃人,水电五局重庆轨道4号线西延伸段土建一标生产副经理。2024年初,他接过老生产副经理尹根平的担子,成了工地上人口中的“小尹总”。
一个在阳光下轰鸣,一个在大地深处沉默。但飞驰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有些人的赛道铺在眼前,有些人的赛道埋在脚下。
尹勇的赛道,在地下数十米的岩层里,他跑了两年多。
陇上来的“硬脾气”
尹勇是甘肃人,一名老党员。西北的土地养出来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硬气——话不多,活要实,答应了的事,砸锅卖铁也要干成。
这种性格,放到工地上,就是三个字:靠得住。
2024年初春,尹勇来到重庆轨道交通4号线西延伸段。主战场是玉带山站——亚洲最大地下三层暗挖叠岛式车站,242米长,将近30米高,相当于把一栋十层高的楼横躺着塞进地下。头顶十五六米处,是住宅小区的楼基。脚底下,是回填土、强风化层、中风化岩和砂质泥岩叠在一起的复合地层。
“这底下像一块千层糕。”尹勇看了一眼地质报告,说了句大实话。
千层糕不好啃。常规挖法不行,得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啃。设计院给的方案叫“十二部双侧壁导洞法”——把整个车站断面切成四个台阶、十二个小块,切一块,挖一块,支护一块。安全,但慢。
此前,负责生产的是一位老资历的副经理,叫尹根平,工地上都叫他“老尹总”。老尹总带着队伍啃下了最难的施工方案设计和前期导洞开挖。2024年初,尹根平调任,尹勇接过了这个摊子。他比尹根平年轻,大家便叫他“小尹总”。小尹总从老尹总手里接过的,不仅是一张进度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尹勇管生产,管的就是怎么在安全和进度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他在工区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进度表,十二个格子每天换颜色。开挖班推进多少,支护班跟进多少,二衬台车走到哪里,全部用磁钉标出来。每天早上六点半,他雷打不动地站在那张表前面,把昨天的数据填进去,看一眼哪个格子颜色不对,扭头就往里走。
往里走不是走平地。从地面到作业面,要经过一条四五百米长的施工通道。头顶的岩壁上渗着水,脚下的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尹勇走这条路,每天至少四趟,多的时候六七趟。
开挖班长老王跟了他几年,说过一句话:“尹经理是甘肃人,西北人的脾气,话不多,但眼睛毒。他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该干活了。”
甘肃人的眼睛里不揉沙子。有一回测量队报上来的数据显示拱顶沉降比上次多了0.3毫米,技术员说在允许范围内。尹勇没吭声,自己下去看了一圈,回来把开挖班的进尺调慢了半米。
“0.3毫米不是问题,但趋势不对。”他在当天的碰头会上说,“先慢两天,把支护跟上再往前推。”
老王后来跟别人说:“0.3毫米,换别人谁在乎?他在乎。他不在乎那点数字,他在乎的是那点数字后面的事。”
把站从石头里“掏”出来
张雪有一句话,在车迷圈里传得很广:“一天啃不下来,就一周,一周啃不下来,一个月总能啃下来。”
尹勇没听过这句话。但他的活法,跟这句话一模一样。
玉带山站的施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掏石头”工程。开挖班在前面一点一点地凿,支护班在后面一寸一寸地固。每一轮爆破之后,新的岩面露出来,测量员马上上去打点、监测,尹勇站在旁边看,看完之后决定下一轮的进尺。
这不是一个轰轰烈烈的过程。相反,它很慢,很细,很磨人。
尹勇不着急。他把每一道工序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开挖班撤下来,支护班就要顶上去;支护做完,二衬台车必须马上到位。中间空一天,整个进度表就会乱。他只是在工地上走来走去,看,问,然后说一句:“走,下去看看。”
下去看了,问题在哪里,谁该干什么,他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说不清楚的时候,就蹲下来,用钢筋头在地上画。他画图很快,几条线就把工序关系画得明明白白。
工人老刘跟了他两年,说:“尹经理话不多,但他画的图,比有些人写的报告还清楚。”
2024年秋天,玉带山站进入二衬施工的关键阶段。二衬是车站的最后一道“外壳”,混凝土浇筑完,车站的轮廓就彻底定型了。那段日子,尹勇几乎长在了地下。早上进入施工通道,晚上八九点才出来,中间就在隧道里吃盒饭。有时候浇筑混凝土不能停,他就一直盯到半夜。
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摆摆手:“搞工程的人,哪有不累的。但看着车站一天天长起来,心里踏实。”
这种踏实,张雪也懂。张雪从湖南山村修车铺的学徒,到站上世界顶级赛事的领奖台,走了二十年。他说过:“理想不需要坚持,你需要坚持每天吃饭吗?”在张雪那里,造摩托车已经变成了像吃饭一样自然的事。
在尹勇这里,盯工地也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一个是在热爱里忘了时间,一个是在责任里忘了疲惫。本质是一样的——把一件事做到像本能一样,就不再觉得苦了。
尹勇不太会表达这种感受。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热爱”两个字。只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那张进度表前面,然后说:“走,下去看看。”
两年多,八百多个日子。他把这句话说了几千遍。然后,三座车站、四个区间,就从石头里一点一点地掏出来了。
飞驰不是赛道的专利
去年夏天,玉带山站主体结构完工移交。与此同时,他负责的石马河立交站完成主体施工,四个区间隧道正有序掘进、贯通。
那天尹勇没有跟任何人庆祝。他一个人走到玉带山站最底层,站了一会儿。拱顶的混凝土浇筑得光滑平整,灯带还没装,只有几盏施工用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打了三个字:“弄完了。”
过了几分钟,妻子回了一条:“瘦了。”
他没回,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施工通道,回到地面。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2026年2月10日,重庆轨道交通4号线西延伸段正式开通运营。
列车从第一班开始,就安安静静地跑起来了。尹勇没有去凑任何热闹。他一个人从玉带山站走下去,走到站台上。
站台上很安静。保洁刚做完最后的清洁,地面还泛着水光。他沿着站台走了一个来回,从这头到那头,二百四十多米,步子不快不慢。
他停下来,摘下安全帽,在手里转了两圈。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2024年初第一次进入施工通道的时候,脚底下还是碎石和泥浆。也许在想那个与技术员复核的夜晚,他把进尺调慢了半米。也许在想那张贴了五年的彩色进度表,十二个格子从红色一格一格变成绿色。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个空荡荡的站台,心里很满。
他转身从出口走上去。地面上下着小雨,空气湿凉。他没有回头。
张雪在夺冠时刻朝天高吼:“我们赢了!”那是二十年的孤注一掷,终于被世界看见。尹勇在通车那天什么也没说。他的抵达是沉默的,像他在地下度过的每一天一样沉默。
但抵达就是抵达。
有些飞驰在阳光下轰鸣,有些飞驰在大地深处沉默。那些在地下三十米、每天走两万步、把毫厘误差记在心上的人,他们的飞驰,只是很少有人看得见。
但飞驰就是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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