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阿尔泰山,雪线一天天压向山脚。清晨,天还没亮透,开往工地的第一班车上已经坐满了人,车窗结着厚厚的冰花,有人用袖口擦出一小块透明,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作业面灯光。
这里是布尔津抽水蓄能电站建设现场,一座在雪线之上拔节生长的“蓄能明珠”。电站建成后将承担调峰填谷、储能备用的重任,与北疆的风电、光伏协同互补,把多变的风与光,转化为千家万户安稳的灯火。而对眼下的建设者来说,更紧迫的命题是:如何在漫漫长冬里,让工程稳稳向前。
寒岭踏雪:雪线之上的现实考题
电站地处阿尔泰山麓,这里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气温跌至零下二十多度,雪一场压着一场,山风裹着冻土刮过来,把全年有效施工时间压得很短,也让这里成为国内自然条件最严苛的抽水蓄能工地之一。
入冬以后,雪没怎么停过,影响很快显现在现场:库岸边坡的锚杆拉拔检测被迫按下暂停键,室外场站作业时断时续,安全体验馆里的作业人员有序撤离;山风掠过覆雪的工作面,气温计的刻度一次次探向更低的深处。
不过,雪还只是最外层的考验。电站库区地处山地峡谷,上下库与厂房洞室群依山布设,洞室开挖本身就面临着围岩破碎、地质超挖、塌方等多重风险,进厂交通洞需采用台阶法施工,工序调整、工艺转换,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真正难缠的,是冷。冻土硬得像铁,金属构件摸上去刺骨冰凉,管路一夜之间就能冻堵;检测试验也常被天气打乱节奏。在这样的环境里,人的体能和意志同样经受考验——户外站上十分钟,睫毛就挂了霜,每一小时露天作业都格外漫长。
雪可以放缓作业节奏,但工期节点不会等待。眼下正值年度收官关键阶段,来年上库大坝填筑任务繁重,可施工窗口期十分有限,各节点环环相扣。面对这样的局面,项目团队选择倒排工期、压茬推进,在雪窝子里抢时间、保进度。
天不亮,生活区已经苏醒。食堂的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班前会上,班组长薛尾俤把当天的风险点一条条交代清楚,有人跺着脚取暖,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集结完毕,车队碾着新雪驶向各个工作面——在这样的日子里,开工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以策御冬:把防线筑在降温之前
“天这么冷,容不得半点侥幸。方案、物资、措施,必须在第一场雪之前全部到位。”项目技术负责人杨开的这句话,是全员入冬准备的真实注脚。早在降温之前,项目部便从设备、技术、安全、物资多个维度,密织起一张防寒防冻的保障大网。
这张网最先护住的是设备:供暖设备逐台检修到位,锅炉提前点火试运行;拌合站完成冬季施工恢复准备,热水主机与水箱加热系统让每一方混凝土都有稳定的热源托底;空压机房裹上“棉衣”,衬砌台车两侧挂起挡风帘,混凝土入仓温度的红线被反复强调、严防死守;生产生活用水用电保障与停电应急预案同步备妥。现场还科学错峰施工,把凌晨气温最低的那几个钟头让给设备检修——夜里最冷的时段,恰恰是设备“休整”、人员“回血”、第二天满血开工的缓冲带。快与慢之间,是整套保障体系的精打细算。
走近现场,供水管网被厚厚的保温棉一层层缠裹,接头处再扎上防水胶带,摸上去已分不清哪是管、哪是棉。二号施工支洞洞口围挡密闭,双层棉帘垂到地面,洞内供暖设备昼夜运转,掀帘进去,热气扑面,眼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拌合站的热水系统不停机,罐体、管线一圈圈裹紧防冻层,水温始终稳在设定刻度上——最冷的那几天,这里的水也冒着热气。
技术方案的准备,则要跑在雪前面。二号施工支洞衬砌、上库预裂爆破生产性试验等专项方案相继编制报审,垫层料碾压、灌浆试验有序推进,为大坝填筑积累第一手参数。低温天气造成检测工作滞后,项目部调配登高车,多点位同步开展锚杆拉拔、无损检测作业,检测人员站在十几米高的车斗里迎风作业,把被天气“偷走”的工期一点点抢回来。
边坡之上,作业人员站在登高车的车斗里,手持检测仪器做锚杆拉拔试验,风把安全绳吹得绷直。试验室的窗玻璃结着冰花,检测人员戴着厚手套搬试块、读表、记录,每一组强度数据都工工整整抄进台账,参数、日期、当班温度,一格不落——在这样的天气里,任何数据都不容“差不多”。
安全上的功课同样做得细。项目部结合消防宣传月,消防专项培训与应急演练接连开展,冬季取暖安全排查和隐患整治同步铺开,领导班子包保方案完成修订,停工区域封闭管控,领导带班检查、班前安全交底、测温巡查每日不断。防寒服、棉鞋早早发放到每个人手上,基坑排水做了防冻处理——这道防线不仅要护住工程,更要护住人。
每天的班前会都开在露天,作业人员裹着厚实的防寒服站成两排,帽檐和安全帽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交底内容逐条念、逐条签,谁没听清就再讲一遍。露天堆放的砂石、建材全部盖严保温被,四角用沙袋压住,防止雪水渗进料堆。夜里巡查,手电的光束扫过覆雪的基坑、脚手架和临边防护,冻胀、结冰、打滑的风险点,一条条排查过去。
物资和经营条线的谋划,也走在冬天前面。冬季施工钢材、保温材料提前采购到位,台车、滑模、门式起重机等设备明确进场时间;现场签证、变更立项压茬推进,隐蔽工程严格执行三检制与四方联合验收,资料闭环、颗粒归仓,为今冬明春的施工备足“粮草”。
踏雪守山:雪岭上不肯冷的那股劲
雪还没化透,又落下一场,工地却始终没冷清下来。机械的轰鸣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二号施工支洞复工后稳步掘进,进厂交通洞台阶法施工有序推进,二号路路面混凝土一仓接一仓地浇筑,每个工作面都在自己的节奏上向前。
钻进二号施工支洞,洞内灯火通明,衬砌台车缓缓前移,施工人员分成几组,支护、绑筋、浇筑各就各位,振捣棒的嗡鸣声在洞壁上来回撞。洞口的棉帘一掀,里面是二十多摄氏度的热气,外面是漫天飞雪——一仓混凝土浇完,隧洞就往前长一截。
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各个作业面的灯就次第亮起来。灯光一串串挂上山坡,和头顶的星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星、哪是灯。风从谷底往上卷,把灯下的雪粒吹成一层薄雾,作业面上人影来回,一直忙到后半夜。
守在山里的人,前前后后有百余名。党员突击队、青年突击队冲锋在前,开挖、机械、支护、运维各班组紧密衔接;经营、工程、物资、安全多线并进,进度管控、变更计量统筹推进。项目部一边保障现场力量,一边超前谋划人员冬休分流——冬季管理不断档,来年复工即大干,这笔账,大家都算在前面。
清晨的脚印最密。巡检人员的胶靴踩进十几公分深的雪里,一串脚印从洞口蜿蜒出去,一直通到边坡作业点。不少工友的脸被山风吹得通红,手套边缘结着薄薄一层霜,摘下手套,指节僵得打不过弯。雪岭上,党员突击队的红旗猎猎作响,红得扎眼。
班组长杨帆搓着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双手,哈了口热气笑着说:“天冷,但劲儿不能冷。每天的计划抠实了,明年大干才有底气。”有人已经在山里守了好几个年头,有人习惯了睡前看一眼天气预报,比关心自己冷暖更关心明天的工地。远离家乡、扎根北疆,是这个团队最朴素的日常;把每一方混凝土浇好、把每一米洞室掘进,是这群人和这片雪岭之间无言的约定。
往昔的阿尔泰山麓,唯有群峰静立,落雪无声。而今沉寂的山谷里机械轰鸣,道路浇筑、边坡作业、隧洞掘进同步向前,雪原之上多个工作面次第铺开。待到布尔津抽蓄电站落成,这颗镶嵌在北疆群山间的蓄能明珠,将持续输送充沛的绿色动能。寒岭落雪岁岁如期,建设者踏冰冒雪、步履不停的身影,便是这片苍茫山野里最温热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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