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项目部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了“梁叔”。
那天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干燥、粗粝,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院,四面是望不到边的戈壁草滩,天大得出奇,人小得可怜。夜里躺在宿舍床上,听风一阵一阵掠过屋顶,心里没底——总觉得自己只是个短暂落脚的外来人,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真正在这里扎下根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院子里活得最踏实的,恰恰是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梁叔。
驰驱不问夜与朝
梁叔是小车班的司机。岁数不算小了,一张脸被北疆的风吹得又黑又糙,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堆。院里人喊他梁叔,也有人喊他老梁,谁喊他都笑呵呵地应一声。
项目上的日子昼夜轮转,我总能在不同的时刻与他相逢。清晨我睡眼惺忪地走向食堂,他早已用完早餐,发动车子奔赴出车的岗位;午饭时饭菜飘香,别人围坐餐桌说说笑笑,他还奔波在外接送人员,常常错过饭点,等回到食堂,菜已经凉了,他就着剩菜对付两口。夜里十点半,我加班结束往宿舍走,回头望见办公楼还亮着一盏灯——梁叔在里面拖地、倒垃圾,把白天喧闹过的楼宇一角一角收拾干净。小车班的工作没有准点,手机要二十四小时待命,凌晨两点被叫起来出车是常有的事。
有一回我搭他的车下山,随口问道:“经常深夜出车,来回跑戈壁山路,会不会觉得很困?”“困,咋不困。”他低低笑了一声,“可车一动,人就精神了。人家赶着上工,我一个开车的,不能让人家等。”我问他这么常年奔波,图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得认真质朴:“图个心里踏实。车上坐的是人,不是货,平平安安送到,我这活儿就算干好了。”
他把那台车看得很重。每天收工,别人回宿舍歇着,他还要绕着车转一圈,检查胎压,擦拭后视镜,把脚垫上裹挟的沙土抖干净。“车是吃饭的家伙,你对它上心,它才不掉链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弯着腰,把洗干净的抹布搭在车顶上晾晒。
小车班同事提起梁叔,言语里满是认可:“老梁这几年,从没误过一次出车任务。冬天路面结冰,山路难行,别人不愿跑的夜路,他主动承接;临时下达的紧急任务,大家犯难的时候,总是他站出来接下。车交到老梁手里,我们从来不用操心。”项目部不少年轻同事也都说,只要有紧急出行任务,无论多晚联系梁叔,他都毫无怨言。
闲下来的时候,他便蹲在花坛边拾掇凋零的花草。北疆的秋天来得早也去得狠,一场霜下来,花坛里一片枯败。他蹲在那里,一边清理残枝落花,一边轻声念叨:“这些花都谢得差不多了,留着会碍着新栽的树木长。”说完又直起腰,望了望远处,期待来年开春,这片花坛重焕绿意。项目部收养的流浪猫,也是他时常惦念的小家伙。他伸手轻轻摩挲小猫,跟我闲聊:“以前办公室老鼠特别多,自打这只猫来了,老鼠就不见了,这小家伙能干得很。”又笑着补一句:“小猫还算爱干净,我每个月都给它洗洗澡,就是得老伴搭把手,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摁不住它。”
他口中的老伴,便是在项目部做保洁的宋姐,也让我看见了这戈壁大院里,一段温润绵长的相守。
戈壁相守伴清欢
我常看着梁叔和宋姐相处,心里满是感慨。两口子一个开车、一个打扫,在工地默默承担着两桩琐碎繁重的后勤工作,把漂泊在外的日子过得安稳妥帖。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彼此的牵挂,全都藏在一件件寻常琐事里。宋姐身体不舒服,梁叔就记着给她拎上装满热水的保温杯,时时提醒她多喝热水;夜里收了工,他也不急着回宿舍,留下来陪宋姐一起打扫办公楼,拖地、倒垃圾,主动分担重活;沉甸甸的桶装水,也是梁叔默默扛来搬好,不让宋姐多费一点力气。有天傍晚我撞见他们一前一后从食堂出来,梁叔手里攥着两个馒头,说是夜里出车饿了垫垫肚子;宋姐一路数落他不爱惜自己的胃,声音却放得很轻,藏不住关心。
我忍不住问过梁叔:“您和宋姐相伴这么多年,觉得她是怎样一个人?”挠挠头,腼腆地说道:“她嘴厉害,心软。我这活儿没个准点,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大多都是她一个人扛。”我说,宋姐跟着我们常年驻守项目,也十分辛苦。他点点头,笑意温和:“所以啊,只要我能搭把手,就多搭把手。”
我也曾在宋姐清扫走廊时和她闲聊,提起梁叔,她手里的拖把没有停下,头也没抬:“他这人没啥本事,脾气倒好,一辈子就守着这点活儿。我跟他吵了半辈子,也没吵出个啥来。”顿了顿,她声音放低,眼底带着暖意,“不过跟他过日子,心里踏实。”
食堂的谢姐和这两口子共事多年,常常和我们说起他们:“院里这么多人,就数他们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个开车,一个保洁,都是服务大家的活儿。这么多年,我从没听见他们抱怨辛苦。这两口子,最懂得互相疼惜。”
那一刻我才懂得,在戈壁漂泊的工地上,相濡以沫,便是风雨之中彼此依靠,苦乐之间相互体谅。
平凡亦是筑灯人
日子久了,我渐渐咂摸出一点别的滋味。
在工程建设的叙事里,像梁叔这样的后勤人员常常是“看不见”的。图纸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新闻报道里很少出现他们的身影,大坝浇筑、机组安装的功劳簿上,也不会记下小车班司机的故事。可一座电站能够昼夜平稳运转,恰恰依托于这些细碎平凡的坚守:凌晨两点有人准时奔赴现场,是因为有人深夜待命;办公楼日日窗明几净,是因为有人默默清扫到深夜。我们习惯仰望高处的灯火与丰碑,却容易忽略,灯火之下,丰碑的地基里,浇筑的正是这些无名者日复一日的付出。他们很少站上表彰的舞台,却在项目每一个需要的时刻,默默托举着现场各项工作有序推进。
想通了这一层,再回头看梁叔,看他怜惜花草、照料小猫,看他对宋姐体贴入微,对青年职工热心照拂,我才明白,这是同一种质朴心肠。于他而言,善良不是刻意去做好事,只是长久养成的生活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所谓烟火心肠,大抵如此:人间烟火不只在灶台之间,更藏在待人的心意里。认真对待每一天、善待身边每一个人,便是最朴素的修行。
旷野上的工地,风沙依旧粗粝。这里没有故土熟悉的烟火,也没有家人朝夕相伴。可如今再站在院子里听风,风里仿佛裹挟着别样的暖意——是食堂飘出的饭菜香气,是深夜办公楼长明的灯光,是车轮碾过戈壁沙土,稳稳停靠在身前的声响。我渐渐懂得,所谓扎根,不是等待环境变得熟悉,而是有人把暖意一点点递到你手中,让人愿意留下来。
这片荒原之上,许许多多像梁叔一样平凡的建设后勤人,以奔波的岁月焐热了戈壁上的项目部大院。沐浴过戈壁这份暖意,我们深深懂得:万家灯火,源于无数人默默值守;灯火赖以扎根的地基,正是平凡劳动者奔波岁月中,一颗颗滚烫热忱的赤子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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