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赣县,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布,把群山洇得深一块浅一块。山坳里,赣县抽水蓄能电站的工地还没有入睡,照明灯把半面山坡照得通亮,机械的余响顺着山谷传出去很远。
我第三次拨通逯利利的电话时,他还是那句话:“这会儿在洞子里,实在走不开。”我的前两次约访都扑了空。逯哥不是在现场盯工序,就是在去工作面的路上。直到那天夜里九点多,手机那头才终于传来一句:“这会儿得空了,你过来吧”
我揣着笔记本赶去工地,在一处临时值班室里见到他。安全帽搁在桌角,反光背心还没来得及脱,鞋上沾着洗不净的泥印子。他给我倒了杯水,笑着说:“让你跑了好几趟,对不住”
采访从他1994年参加工作说起。从十三陵抽蓄到泰安项目,从杨六滩到沙湾电站,再到东山项目,三十三年的光景像一卷徐徐摊开的图纸,在他不紧不慢的叙述里一点点显影。
从“张飞读图纸”起步
1994年,18岁的逯利利从河南焦作来到北京十三陵抽水蓄能电站,成了机械开挖队的一名学徒。
初到工地上,他也不挑活,哪儿缺人就往哪儿站。浇筑、清理、搬运,啥杂活都干;见着新鲜设备就凑上去看,碰到不懂的就追着问。“就是边干边学,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他笑着摆摆手。
两年后他调到泰安项目,开始接触施工供水、供风、供电这一摊子。一个深更半夜,现场突然断了水,作业面停了摆。他带着几个人打着手电顺管线一路排查,发现是供水管爆裂,黑灯瞎火里挖开、接驳、再通水,等重新看到水从管口涌出来,天边已经泛了白。
“那时候啊,管工、电工、开挖,啥都得能上手”他回忆说,“你要是只会一样,现场随时都能卡住你。”
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是四川凉山的沙湾项目。那是他待过的条件最艰苦的地方。从项目部到市区,要坐两天车。山高沟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冬天山风卷着碎石子,打在板房铁皮上沙沙地响。这里,他一待就是六年。
也是在这里,他开始接触挖掘机操作,第一次进洞排险,是在爆破刚结束之后。挖掘机作为排头兵,得第一个开进去查看拱顶危石。“说不紧张是假的”他难得收起笑容,“偶尔拱顶还会掉个一两块碎石,落在履带旁边,你坐在驾驶座上,精神得绷着一根弦”可他像初生牛犊一样,总是开着挖掘机第一时间进洞排险。
就是在那六年里,他碰上了一道绕不开的坎——看图纸。
“刚拿到图纸的时候,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数字和标注跟天书似的”他自嘲地笑,“人家说张飞穿针粗中有细,我这是张飞读图纸,连粗都看不懂”
好在他隔壁住的就是测量班的同事。每天一下班,他就揣着图纸串门去,指着图上一条线、一个数,刨根问底。“画图的人笔下那根线,跟你在洞里看到的那面墙,是同一回事”他慢慢琢磨出一点门道,“你得把图上的线,跟眼前的石头一一对上号”
从沙湾到东山,他一点点从操作手成长为能看懂图纸、能统筹现场的生产管理人员。在山西东山供水项目的十一年里,他正式转岗生产管理,管的是泥质洞室,渗水、掉块、涌泥是家常便饭。他每天在洞子里进进出出,把地质变化、支护进度记在心里,像老中医把脉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哪段洞室“气息不对”。在东山,他获评省水利厅颁发的先进个人。奖状收在抽屉里,他却很少提起,只说:“安全把工程干完,就是最大的成绩”
采访聊到兴头上,他摆摆手说“其实也没啥好讲的,都是分内的事”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嗯”了两声起身就往外走:“知道了,我马上到”回头冲我歉意地一摊手:“下一个工作面要验收,今儿只能先到这儿了”
那一夜,我抱着半本笔记回了项目部。第二天清早,他交完班从现场回来,我俩才接着把后半段聊完。
后来我想,这一趟一波三折的采访,倒像是读懂他的一把钥匙。在赣县项目,逯利利的日子,本来就是跟着一个工作面又一个工作面往前走的。
把每寸洞室都装进心里
逯利利是项目最早一批进场的“元老”之一。2023年,他来到江西赣县抽水蓄能电站调研,从通风兼安全洞、进厂交通洞,到主体标下水库,他都摸过。
项目初期现场工作面陆续铺开,夜间工序多,他主动把夜间值守的担子接了过来。夜里盯着关键工序,哪里有断层、哪里要支护、哪里要验收,他心里像装着一张活地图。
赣县项目的洞室里,局部地质断层是常遇到的硬骨头。断层带岩体破碎,偶尔有零星掉块,每一次到掌子面,他都要提前盯地质素描,跟技术人员反复确认支护参数。“洞子里的事,你不能赌”他说得很实在,“多盯一眼,就多一分踏实”。
有一次,在他负责的一个作业面上,总觉得图纸上的标注跟实际开挖情况对不上。他没有贸然让队伍继续推进,而是第一时间找到技术部门,把现场测量的数据摆出来,跟设计人员一处一处核对。一比对,果然是图纸版本与现场实际存在偏差,及时调整后,避免了不必要的返工。
“干生产的,眼睛不能只盯着进度表”他说,“现场跟图纸要是‘两张皮’,早晚要出问题”
在施工中,注浆是一道容不得半点含糊的工序。他往旁站一站,就是一两个钟头。浆液配比对不对、注浆压力稳不稳、注浆量够不够,每一项都盯着记录。作业队的师傅笑他“逯哥比我们还较真”,他回一句:“不是我较真,是这道工序较真,浆注得实不实,将来大坝说了算”
那天夜里把他从值班室叫走的那通电话,就是去工作面做夜间验收的电话。在赣县的两年多里,这样深夜奔赴现场的情形,他经历了太多次。项目同事说,逯利利人善、话多,跟监理、业主打交道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可一到工序验收,他立马变了个人。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该返工就返工,半点儿不含糊。
等着看一湖清水泛起微光
在项目上,逯利利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年长的叫他“老逯”,年轻的喊他“利利哥”,他都笑着应。遇到刚分来的大学生,他总爱拉着人聊两句。图纸怎么看、现场怎么走、安全防护用品怎么穿戴,唠着唠着就把经验传出去了。
“咱们五局的人,都是这么从工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他拍拍年轻同事的肩膀,“别着急,图纸读多了,现场走多了,自然就有底气”
来项目之前,他最大的爱好是打乒乓球。可到了赣县,活动室里的球桌他一次也没摸过。工地、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他把日子过得简单。“等将来大坝蓄了水,我倒想在湖边打两局”他笑着说道,“那才叫舒服”
这个干了三十三年的老生产工人,心里藏着一个朴素的愿望。
赣县抽水蓄能电站的施工周期不算长,前后也就五六年。从2023年踩下第一脚脚印,到如今下水库大坝即将开始填筑,山间的平地一寸寸被垫高,洞室一段段往前延伸。他说,自己看过太多电站从荒谷里站起来的样子,每一座都留下了自己的奋斗足迹。
“我就想啊,等将来大坝修好了,水库蓄满了水,我得在坝顶上站一站,看看那片湖”他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影,声音很轻,“干了一辈子水电,图个啥?不就图这一汪水、这一片亮堂嘛”
第二次采访结束时,天已经大亮。他送我到项目部门口,他拍了拍安全帽上的灰,又重新戴好,抬手指了指远处下水库的方向:“你看,坝基快整平了”说完,转身往食堂走,还是那“三点一线”的路。
三十三年,从黄河之滨到赣江之畔,从十三陵开挖队里那个连图纸都摸不着头脑的小徒弟,到赣县项目上人人喊一声“利利哥”的老生产,他走过的每一个项目,都像他图纸上那一根根弯弯曲曲的线条。起初看不懂、对不齐,可一条一条地走下去、一处一处地核上去,最终拼成了山河的模样。
那片湖此刻还躺在图纸上,躺在他三十三年翻过的一摞又一摞图纸里,还在群山之间,一寸一寸地,等着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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