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第四十个教师节。
广西六万大山深处,“江源三十一号”双护盾TBM正在地下稳步穿行。驾驶室里,没有讲台、没有教案,却有一场持续了六年的技术传承正在进行——老师傅手把手教年轻人,年轻人又带起了更年轻的人。
罗太链坐在驾驶室里,屏幕上推力、扭矩、转速的数据平稳跳动。他的目光从数据屏上移开,看了一眼身边正在记笔记的徐明琅——这个从机修转岗过来的年轻人,已经能独立操作大半个班次了。驾驶室外,刀盘轰隆转动,岩屑簌簌落下。
这个驾驶室里坐着三代人——李代翔是“定海神针”,罗太链是“中流砥柱”,徐明琅是正在成长的新芽。
从“忐忑不安”到独当一面
这个驾驶室里坐着三代人。李代翔是“定海神针”,罗太链是“中流砥柱”,徐明琅是正在成长的新芽。
2020年,成都轨道交通19号线3工区,铁道工程技术专业毕业的罗太链刚参加工作,干调度。工作之余,他跟着资深盾构司机李代翔学驾驶。没多久李代翔有事请假,罗太链被临时推上主司机的位置。
“那个时候我心里忐忑不安,但李老师说他相信我,我就硬着头皮上了。”
第一个隧道干完,罗太链给自己打75分——“大体上没问题,但细节不够好。”李代翔没说什么,但心里知道,这个年轻人能成。
2024年,成眉线项目,师徒再度搭档。此时的罗太链已不是那个“慌得要死”的新手了。他具备独立研判地层、调整参数的能力,遇到拿不准的事还是会找李代翔商量。“有些问题我拿不准,上来跟李老师一说,三两句话就点透了。”成眉线秦官区间全线贯通后,罗太链完成了从执行者到骨干的蜕变。
2025年8月,环北项目始发。师徒俩第三次并肩——罗太链白班,李代翔夜班。每日交班,罗太链把掘进数据、地层变化、设备状态逐项移交;李代翔接过参数继续推进。两人很少在井下一同出现,但通过掘进日志和交班时的简短交流,形成白夜班的无缝衔接。
长距离掘进,对主司机的要求极高。硬岩段要控制扭矩防岩爆,软岩段要调整参数防卡机,富水段要盯紧排水防涌水。每类地层都有不同的参数组合,稍有不慎就是停机、卡机甚至安全事故。
李代翔坐在驾驶室里,很少说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推力和扭矩的比值、刀盘转速的波动、出渣量的变化,每一个数据都在告诉他前方的岩层在干什么。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能在数据出现异常前就提前预判、提前调整。
罗太链比他话多一些。白班交班前,他会把当天的掘进情况在日志里写得格外详细,哪一段地层有变化、哪一段参数做了调整、设备有没有异常响动,全部记录下来。李代翔接班后翻开日志,心里就有底了。
“他写的日志,比说明书还清楚。”李代翔说。
从拧扳手到握操作杆
第三代司机徐明琅,原本是机修工。跟着罗太链学开TBM,从拧扳手、查线路,到坐进驾驶室摸操作杆,一步一步转到了司机岗。
罗太链带他的方式,跟当年李代翔带自己如出一辙——白天安排他跟机实操,夜班前给他讲地层判断和参数调整。“他学东西快,就是有时候胆子小,不敢调参数。”罗太链说,“我跟他说,你大胆调,出了事我兜着。”
徐明琅第一次独立操作时,手是抖的。以前坐在副驾驶看李代翔或罗太链操作,觉得不过就是推推杆、看看表;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推力加多少、扭矩控在什么范围、转速调快还是调慢,都要根据实时数据做判断。
罗太链站在身后,没有上手替他调,只是偶尔说一句:“前面这段是硬岩,扭矩降低一点、转速提一点。”徐明琅试着调了调,屏幕上数据变了,TBM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稳了下来。
下机后,罗太链跟他复盘——“今天哪几个操作是对的,哪几个还有优化空间,下次遇到类似地层可以怎么调整。”几天下来,徐明琅从“不敢动”到“敢调”,从“跟着看”到“自己开”。
后来李代翔专门跟了徐明琅一个完整的夜班。全程没说话,就在旁边看着。班结束后,他找到罗太链:“这小子,你带出来了。”
罗太链笑了笑,没说话。当年李代翔带自己,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接力的人,不只在驾驶室
三代司机,通过三个项目的协作磨合与岗位传帮带,在环北项目形成了一套稳固的接力机制。
李代翔把控全局,罗太链中坚执行,徐明琅跟岗成长。三个人分属白班和夜班,很少同时出现在驾驶室里,但他们通过掘进日志、交班记录和班后复盘,形成了完整的操作闭环。
这种接力,不只在驾驶室里。
2026年7月,台风“美莎克”袭击广西,横州市云表镇受灾严重。李代翔主动报名参加抢险队奔赴灾区。出发前夜,他把罗太链叫到值班室,掘进参数、设备状态、风险点、应急操作要点,交代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放心去,这边有我。”罗太链说。
李代翔走后,罗太链没有自己顶上夜班——他把徐明琅叫了过来:“李老师去抢险了,夜班你来顶,我在后面看着。”
徐明琅坐进驾驶室,想起罗太链说过的话——“你大胆调,出了事我兜着。”他深吸一口气,推杆,开机。
那一夜,TBM走得很稳。
几天后李代翔回来,满身泥浆,胡子拉碴。他到工地第一件事不是回宿舍换衣服,而是下井看了一圈——掘进一切正常,数据平稳,徐明琅在驾驶室里操作得有条不紊。
他在井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看了看手机上的掘进报表,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山,转身走进了更衣室。
地下穿行,未有穷期
教师节这天,罗太链没有收到鲜花。他照常走进驾驶室,照常盯着屏幕上的推力、扭矩、转速,照常在交班日志里一笔一画写清楚当天的掘进情况。他的讲台不在校园,在地下27米;他的教案不在书本,在每一组掘进参数里;他的学生不在课堂,在TBM驾驶室的操作台前。
徐明琅之前偶尔会问罗太链:“罗哥,我什么时候能单独值一个完整的夜班?”罗太链看了看他,说:“快了。”
如今他已经能独立顶岗了。每一次交接班,三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份掘进日志上——李代翔的数据、罗太链的调整、徐明琅的反馈。在地面的人看来只是一串数字,但只有坐在驾驶室里的人知道,每一个参数背后都是技术的积累和经验的托底。
这条全长8733米的隧洞,他们已走完一半多。前方还有软岩、断层、高外水压,还有几千米需要一寸一寸地啃。但驾驶室里,一直有人在。薪火相传,师道永续——在地下深处,以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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