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不,或者甚至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就是白杨树。”——《白杨礼赞》
4月,若羌的风沙很大,建设者们尘以涅衣,沙以垢面。吃过晚饭,何维站在项目部院子里,1米55的个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风终于停了”,眼睛还是笑着,与8年前的照片并无二致,仿佛时间不曾改变过什么。
出国
2017年,23岁的何维从大学毕业进入水电五局,随即前往赞比亚工作。我问她为什么选择出国,她说:“听组织安排。”在赞比亚下凯富峡项目部,她从经营结算做起,逐渐熟悉了对上、分包结算办理以及经营资料整理归档。工地上的男同事们起初惊讶,“一个毛丫头能干个啥”,她不服气,戴着安全帽,一遍遍往现场跑。
“国外是否有不适应的地方?”,她挠了挠头,身体向着右侧倾斜,手支撑着脸颊,眼睛仍是笑着。“交通、信号、医疗都不方便,”说着她停了一下,我们视线相对,“以及有时差的思念。”停顿的间隙里,似乎有更多的记忆想要浮出水面。“其实总体来说很好,毕竟是异国他乡,人与人的相处还是很和谐。”
后来,她转到工程技术部当资料员,负责内控资料收集与管理、工程资料管理与归档以及图纸翻译。期间,她也接手过办公室业务,包括对外交流,办理征地手续,国内员工工作证的办理与替换,区域部后勤工作等。“我的英语说得磕磕绊绊,第一次接到任务去移民局办工作许可那天,窗口的官员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攥着厚重的材料,手心全是汗,连简单的一句‘不好意思,能再说一遍吗’都卡在喉咙里。”
“2018年,我外公去世,第二年,我与爱人结婚了。”关于那几年,她再没说出更多细节。
2021年,因工作需要,她被组织调回四川成都泸溪河项目,同年7月,她开始负责办公室业务,期间她写过一些通讯,也有一些散文,是关于项目的、关于朋友的。2025年,她写下了她的十九岁:
那年夏天,蝉鸣把志愿表烤得发烫
她轻转着笔
像转动命运的罗盘
最后在建筑学院打上了勾
母亲把她的长发编成麻花辫
“女孩子家,握画笔不好吗?”
援疆
31岁,命运的罗盘再次转动,她来到了若羌抽水蓄能电站,又开始干经营。
“若羌与赞比亚相比,都是偏远,都是从头开始,”她想了想,“但这里能听到国语,吃到家乡菜,心里也踏实多了。”
抽水蓄能的结算节点与她之前接触的工程完全不同:洞挖、支护、衬砌,每一道工序的计量规则都得重新学习。“虽然我大学学的是建筑造价与土木工程,但我不清楚竖井怎么挖、地下厂房如何支护、上水库和下水库的高差意味着什么,几乎全是从头开始。”她白天跑现场,晚上对着合同条款和图纸硬啃,把不懂的术语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技术部的人都被我问烦了,”她打趣说道,随后又认真起来,“业主问起来,你得明白,得说清楚,咱不能丢单位的脸。”
“最让我头疼的是变更索赔,因为要跟业主沟通、跟监理沟通,还要收集各类资料,要通过看图和去现场来识别出变更事项,但是我又不太能看懂图纸。” 于是她翻出图纸从头补课,一有时间就钻进现场,看工序怎么衔接,像刚上班那会儿追着别人问,“连施工日志都看不懂,怎么扎好根呢?”
“每次去现场,回来头发里、耳朵里都是沙子,而且山上还有毒虫!”她举起左手给我看——除大拇指外,每根手指上都有一个红肿的包。2025年,公司经营优秀个人名单上有了她的名字。
谈及家庭,她说:“想念,但是互不打扰。”丈夫在其他施工单位,两人各自跟着项目走。3岁的孩子留在四川,由老人带着。“屏幕上见面的时间,比在现实中还多。” 我察觉到这些话里有着某种缓解和宽慰,现已转变为她的信念与支撑。
茅盾写下:“我赞美白杨树,因为它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以及力求上进的精神。”
几十年过去了,那种向上的精神仍在。
4月,若羌的风沙很大,这里没有白杨树,但这里有她,还有像她一样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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