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若羌戈壁,天色还未大亮,办公室里,我低头整理着手头的资料,门被轻轻推开,师傅熊亮走了进来。他身材敦实,性格爽朗,平日里待人随和,进门时总是带着几分自然的笑意。可工作起来,他又像换了一个人,目光很快落到图纸和资料上,问起前一天交代的事情,语气不重,却总能追问到细处:“这个问题你再核一下,图纸看过了吗?”我便重新翻开资料,顺着他的思路一点点检查。跟着师傅这几个月,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很少急着把答案告诉我,而是把问题轻轻推回来,让我自己再想一遍、再查一遍。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正从戈壁尽头漫过来,而我也常常是在这样一个个寻常的瞬间里,慢慢看懂师傅走过的路,也看懂他留给我的东西。
青涩磨砺,渐入沉稳
2012年,熊亮师傅进入中国水电五局三分局,从拉拉山水电站的一名基层施工员做起。刚参加工作时,他也曾和许多年轻人一样,有着年轻人的轻快与浮躁。面对工作,他有热情,却还没有真正认识到,一名工程人的成长,需要怎样漫长而扎实的积累。后来,同事毛勇的一次善意提醒,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状态。他渐渐意识到,专业能力不会凭空生长,时间也不能被轻易挥霍,只有真正把心沉下来,把功夫用在专业上,才能一步一步站稳脚跟。于是,他开始把更多时间放在施工规范学习和专业技术钻研上,把一页页资料读进去,把一个个施工案例重新梳理,把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带回来反复琢磨。
那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很静。长期伏案学习,床头的位置被坐出了明显的凹陷,床单也因为裤子日复一日的摩擦而逐渐褪色。这个细节后来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比起“刻苦”“勤奋”这些容易说出口的词,一个被坐凹的床头、一张被磨褪色的床单,反而更能让人看见那个年轻人是怎样一点点改变自己的。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在旁边记录,只是一盏灯、一摞资料和一个愿意把时间交给专业的人。日子就在这样的重复里过去,浮躁慢慢褪去,知识一点点积累,曾经的短板也逐渐补齐。
从拉拉山水电站出发,十余年来,他先后参与从江航电枢纽、引绰济辽等多项国家级重点水利工程。从普通施工员到技术员,再到工程部主任,如今成为项目总工程师,岗位在一步步变化,他对工程的认识也在一次次实践中变得深厚。不同项目有不同的条件,不同现场也会遇到不同的问题,他没有把成长寄托在职位变化上,而是把每一次经历都沉淀下来,把遇到的问题变成经验,把做过的事情变成自己的本领。那些年走过的项目、留下的脚印,最终汇成了今天这个站在工程一线依然愿意俯下身来琢磨细节的熊亮。
所以后来我再看师傅,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力量。那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从容,而是经过多年一线磨砺之后留下来的沉稳。从年轻时需要别人提醒自己沉下心来,到如今能够独立承担项目总工程师的职责,他走过的路并不喧闹,却一步比一步扎实。
细察毫末,躬行有方
到了若羌,师傅依旧把很多时间留给现场。地下厂房施工任务繁重,他日常巡检时很少只是匆匆走一圈,而是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具体工序的落实上。岩锚梁钻孔倾角、锚杆注浆饱满度、止水带搭接精度,这些细微之处都是他反复核查的重点。现场施工一旦与规范标准出现偏差,他便及时指出问题,梳理隐患,督促班组逐项整改,再检查整改结果。对他而言,质量从来不是最后检查时才需要关注的事情,而是藏在一道道工序里,藏在每一次核对、每一次确认中。也正因为如此,我越来越觉得,所谓专业,并不是把话说得多么漂亮,而是面对一个细节时,愿意比别人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多走一步。
这种认真,也延续到了他的技术交底中。面对施工人员,他不会只是把规范条文照着念一遍,而是结合现场实际,把施工要求拆开来讲,把操作中的关键点和容易出现的问题讲清楚。隧洞开挖、混凝土浇筑、支护施工,每一道工序到了他这里,都不是一句简单的“按规范施工”,而是要让大家知道具体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哪些地方不能马虎。很多时候,他讲得并不复杂,甚至都是很直白的话,却恰恰能够让人听得懂、记得住、做得到。长期下来,他所负责的施工工序质量保持稳定,施工返工率也很低。
而我对师傅最深的认识,却并不只来自现场。更多时候,是来自办公室里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片段。我的工作刚起步时,在图纸识读、工程量核算、技术资料编制等方面时常会出现疏漏。拿着问题去找师傅,我原以为他会直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他却常常把图纸摊开,让我自己对照现场,从施工流程和洞室布局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梳理。哪里出了问题,他不急着替我指出来;原因是什么,他也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我自己排查、自己分析。实在理不清时,他才在旁边轻轻点拨一句,再让我重新捋一遍。看起来,他似乎总是在“多此一举”,可后来我才明白,他真正想让我学会的,从来不是某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是下一次遇到问题时,我应该怎样找到答案。
有时候,他也会在忙碌的间隙问一句:“昨天交代你的事情做完了吗?”我回答完,他便顺手把资料拿过去看看。看到不妥的地方,就让我再核一次;发现问题,也不急着批评,而是让我把来龙去脉重新想清楚。师傅常叮嘱我,新人成长不能怕犯错,也不能怕吃苦,要多跑现场、多动手实操、多总结复盘。那些话听起来朴素,却一点点改变了我的工作方式。我开始学着不再把“完成”当作工作的终点,而是愿意多检查一次、多思考一步,也慢慢能够独立完成绘图算量、内业资料编制和现场技术对接等工作。
自立于行,传之于心
跟着师傅工作久了,我渐渐发现,他教给我的东西,很多并没有写在任何一本教材里。比如遇到问题时不要急着问答案,而要先自己找原因;比如一张图纸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要学着把图纸和现场联系起来;又比如一件事情做完以后,不能因为别人没有指出问题,就认为它已经足够好。师傅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所以他的很多要求,并不是额外加给我的规矩,而是他多年工作形成的习惯。看着他一次次巡检、一次次核对,我也开始慢慢明白,所谓严谨,并不是把自己变得刻板,而是对自己经手的事情始终留有一份敬畏。
我也曾因为做错事情而忐忑,怕师傅责备。可真正面对他时,他更多时候只是让我重新来一遍。图纸看错了,就重新对;工程量算错了,就重新核;资料有疏漏,就重新检查。一次次返工的过程,最初让我觉得麻烦,后来却成了我最受用的训练。因为师傅没有替我挡掉所有的错误,而是让我在一次次犯错和纠正中学会承担。他常说,新人成长不能畏惧犯错,但更不能犯了错却不总结。慢慢地,我开始能够独立面对工作中的一些问题,也开始懂得,师傅真正想给我的,是有一天即使没有他在身边,我也能够把事情做好。
这份师徒情谊,也因此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表达。它藏在一声询问里,藏在图纸被推回桌面的那一刻,藏在一句“你再看看”里,也藏在那些我以为只是工作要求、后来才明白是师傅在教我做人做事的细节里。师傅很少把关心说得郑重,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陪着我走过最初的那段路。等我终于能够独立完成一项项工作,再回头看那些曾经让我觉得“为什么师傅不直接告诉我”的时刻,才明白,正因为他没有替我走完,我才真正学会了怎样自己向前。
十余载深耕水利工程一线,熊亮师傅从一个初入行业的青年施工员,走到了今天的项目总工程师。而对我而言,他又从一个带我入行的师傅,慢慢变成了工作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工程一线没有讲台,可他的每一次巡检、每一次核查、每一次技术交底,每一次面对我的错误时不厌其烦的提醒,都是最真实的言传身教。教师节将至,再回望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我想,所谓师恩,大概并不只是教会一个人多少知识,而是在一个人还没有学会独自走路的时候,愿意陪他走一段;等他渐渐站稳了,再把手松开,让他带着从师傅那里学来的认真、坚守和本领,继续走自己的路。
窗外,若羌的天已经亮了起来,师傅大概又在忙着检查下一项工作,或是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刚送来的资料。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而我也会继续跟着这束光往前走。只是终有一天,我也会走到师傅曾经站过的位置,面对后来走到我身边的年轻人,把那些从他那里学来的东西,再认真地交到另一个人手中,薪火相传,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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