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羌的清晨天色尚浅,戈壁的风沙还睡眼惺忪,贴着地面细细地跑,晨光撕开山脊,一点点从群峰之间漫过来,不算太亮,但足够把远山的轮廓从夜色里一截一截救出来。
此时,余丕斌早已穿戴整齐,把安全帽的系带往下巴处拢了拢,操着四川话在办公室门口往里招呼着:“走咯,我们今天再到厂房和尾调看看去。”待车辆停稳后,他抬脚便走,山风从身后推来,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样的路,他已走了将近半生。
三十年来,他在山水间一程一程走过,从重庆到四川,从鱼背山电站施工局到田湾河电站施工局,他的车轮下换过很多路,山水各有不同,路也各有崎岖,2009年进疆之后,车窗外的山水变了一种颜色,深峡、河谷、荒原、戈壁依次掠过,石门、阿尔塔什、精河、哈密、若羌这些散落在新疆大地上的地名在一次次出发与抵达之间渐渐相连,串成了余丕斌十七年的行迹,车轮碾过晨霜与暮雪,也碾过他由青涩到沉稳的岁月。
千山为履,微光初明
“你们这资源投入明显不足,我回去再和你们队伍负责人沟通下。”检查完尾调边坡,余丕斌弯腰钻进车,方向盘在司机老胡手里转了一圈,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已是三十多年前了。
那时的他刚走出军营,来到鱼背山施工局成为一名驾驶员,负责接送人员、运送物资,刚开始,窗外的山路一条条都是生面孔,后来开得多了,哪个路口容易陷车,哪段山路冬天要提前准备防滑链这些琐碎的事情他都一点点记在了心里,车窗外那些原本陌生的山河也在一次次往返中有了名字。
车开熟了,路也走熟了,到了石门水电站,余丕斌走进了综合办公室,文件、材料、通知一件件被摆到了办公桌上,以前熟悉的车况和路况变成了如今另一套完全陌生的东西,回想起来时,他笑着说:“那时候可没有什么现成的答案,像后来我去了阿尔塔什,接触到党建、宣传那都是一边做、一边问、一边记,我刚开始写稿子,连“消息”和“通讯”都分不清,拿着稿子去问别人蒋丽霞蒋老师,她讲一遍我回来改一遍,改完了觉得不对又拿过去问,我都生害怕把别人问烦了。”
靠着这股敢问敢记、肯学肯干的劲头,余丕斌一点点摸到了这一新角色的门道,从一则简单的消息稿件,到组织一场完整的主题党日活动,再到统筹项目的整体党建工作,大家看得到的是他写得越来越好、工作越做越稳,看不到的是那间常常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放着一本一本写满的笔记本,从车轮下的路到笔下的路再到心里那条路,他走了很远,忽然间发现路早已不一样了,但在他心里,“往前走”这件事一直没有变过。
2022年,工程公司公开选拔项目党支部副书记,余丕斌报了名。有人问起,他笑着说:“党员嘛,组织需要的时候就得上。”停了一下,又说:“人生嘛,就是要去尝试更多未知的东西。”站在竞聘桌前的那一刻,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认识方向盘的人了,二十载风雨行路,他终于走到了这里。凭借扎实的积累,余丕斌接过了精河一级项目党支部副书记的担子,在别人眼里,余丕斌就是那匹黑马,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黑马,只是他听天不由命。
长路为砺,寸心自定
进入领导班子后,余丕斌需要面对的早已不只是办公桌上的文件:党建怎么落到生产一线,党员在项目最需要的时候该站在哪里,他渐渐习惯了到现场去找答案。“以前遇到一件事情,我更多是把自己手上的这一件做好,但进了班子,进度、安全、队伍、协调都得会管,项目怎么往前推,队伍怎么协调,遇到卡点谁来往前顶,这些问题不再只是某一个岗位的事情,项目干什么,党建就要跟到哪里;现场有什么难题,我们党员就要往哪里站。”余丕斌说。
在精河,“每天我要去了解你在干啥子,哪儿干好多,我心里都有数。”成了余丕斌常现场对班组长说的话,到了施工现场,遇到自己不懂的就问身边的同事;哪里进度滞后,他就每天来盯;哪里存在安全隐患,他就追着问整改,直到事情有着落。久而久之,从精河一直到今天的若羌,项目上的人都明白了:工地上的事情都绕不开余书记,不是因为他总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而是他总会到现场去看一眼。
在哈密抽蓄履职时,余丕斌已经走上党支部书记的岗位。彼时,项目末端路施工迟迟无法推进,作业队说设备上不去,余丕斌没接话,第二天便叫来一台小型挖掘机从侧面开了一条便道,路让出来了,设备上去了,卡了许久的施工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但光靠那台挖掘机还不够,协调关系、批爆破、设加工厂、加人干活,一件件事情都摆在他的面前,每一件都卡着项目工期的节点,余丕斌便一趟趟跑属地部门沟通对接,一次次蹲在现场和施工班组商量调整方案,爆破审批的环节盯紧每一个材料节点,临时加工厂的选址带着技术人员一块一块勘测比对,最终让末端路如期贯通在了群山之间。
项目上的事情还没忙完,二道沟村支书的一个电话又打到了项目部,说村里两千多人的饮水断了,余丕斌接到后停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我们去看一下。”那天零下十几度,余丕斌带着工人到了现场,蹲下来用手沿着管道一段一段摸,哪里不对劲,就停下来仔细找,找到冻住的位置后,他协调来热风枪和喷灯,带着工人一点一点地烤,烤通一段,试一次水,再接着往前找,他就一直蹲在那里,直到水重新流起来才站起身。
在项目上,余丕斌似乎总有操不完的心,但管得再多,也从来没有把党支部书记该做的事落下,项目在往前走,队伍在往前走,党建工作也在一件件具体事情里落到了实处。自2021年起,他连续五年获评公司优秀党务工作者,他所带的项目也先后获得公司优秀基层党组织、青年文明号、文明工程等荣誉。可谈起这些荣誉,余丕斌总习惯把话题绕回到“大家”身上:“这些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在他看来,奖状可以收进柜子,名字可以留在纸上,真正要走的路却不会因为一次获奖就停下来。如今站在若羌的山风里,他依然在走,路还在向前延伸,走过的地方,也渐渐有了新的颜色。
一灯既燃,万山皆春
项目上的事情,有大有小,有些关乎工期和节点,有些却只是一个人的情绪、一顿饭、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余丕斌管得了山里的大事,也总能留意到身边人的小事。一路走来,他身边总有一拨又一拨同行的人,工作时,他说话直,办事利落,盯进度、抓安全,遇到问题总要追着问个结果;回到办公室、食堂,他又会放慢脚步和大家摆几句龙门阵,谁最近话少了他便会多问一句。项目上的年轻人多,刚毕业的学生来到戈壁难免想家,而余丕斌总能最先察觉到,没事就拉着年轻人聊天,讲自己这么多年在山水间闯出来的心得,末了总补一句:“怕啥子嘛,咱们干工程的只要脚不停,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这就是余书记平日里和大家相处时的样子,他从来不端着身份,饭点忙起来时他偶尔也会挽起袖子进厨房搭把手,饭菜做好了,他总要招呼厨师老杨和帮厨大姐:“等会再忙嘛,过来坐下来一起吃。”他们边吃边聊食堂这周的菜品怎么变花样,也聊聊家常,谁的话里有了疙瘩他总能听出来,不管什么时候也会把人留下来多坐一会儿,不急着讲大道理,先听对方把话说完,再陪着把事情一点点捋开,该提醒的提醒,该帮忙的帮忙,等那个人起身时,眉头往往也舒展了几分。
他听得见大家话里的难处,也看得见每个人一路走来的变化。员工取得成绩和荣誉时,他从不吝啬赞美,从来都是当面说:“干得好!”有人被表扬后笑着摆手,说“没啥子”,他便接上一句:“干得好就要说。”渐渐地,那些刚来时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人在一次次任务里挑起担子,在一回回磨砺中渐渐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有人走上新的岗位,有人奔赴新的项目,人走远了,但和余丕斌联系却没有断。有人遇到工作上的难题,还是习惯给他发个消息,有人到了新的岗位,碰上拿不准的事,也愿意找他聊一聊,手机那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余丕斌总是认真回复,能说清楚的就仔细说,自己不清楚的也帮着一起琢磨。偶尔在项目上碰见熟悉的人,他还会笑着跟旁边的人念叨:“嘿,刚刚他还给我打电话嘞。”语气就像是在说起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有人问他,走了这么多年,最希望别人以后怎么说起自己,余丕斌想了想,笑着说:“这个人不错。”他大概从未想过要留下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是到了哪里,就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和谁同行,就尽力照看好身边的人,如此一步一步,一程一程,走过的路有了温度,遇见的人也有了回响。若羌的夜色渐渐漫上山脊,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掠过群山,也掠过他脚下那条仍在向前延伸的路,余丕斌还在往前走,而他的身后已然是满山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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